许纪霖,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、历史系中国近现代史思想史专业博士生导师。
南方网讯
南方都市报:从整体而言,你认为科举制度下的士人能否依然保持较完整的独立人格?
许纪霖:除了法家支持强有力的皇权统治以外,按士大夫追求的理想,他们内心有一个道统(儒家)、有一个政统(皇权),应从道不从君。由此而言,整体上士人是有独立人格的,否则很难理解为何会出像海瑞那样的清官,为何会有“武死战、文死谏”的传统了。如果要按现代的标准,他们都服从于儒家传统之下,又算不上“独立人格”。但是,我们只能历史地看问题,不能苛求古人。
南方都市报:科举制度为什么在中国能维持1300年而不倒?
许纪霖:科举制与独立人格没有必然联系。科举制度对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很重要,在社会里起到了枢纽作用。它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对社会和价值的整合上,科举制代表的,既是官方意识形态,又是公众所追求的价值,对社会结构起到了一种整合作用。
科举制保证了当时的士大夫在政治结构上,既是辅助君王的中坚,同时又是社会精英,一身兼任两种角色。中国的封建社会一直通过科举制度来吸纳社会精英,只有不断地把精英吸引进统治阶层,才能实现社会的稳定。
南方都市报:当时在废除科举的时候,一种选择是渐进的变通的方式,一种是立即彻底废除。在今天看来,哪一种对中国更好?
许纪霖:科举制是一定要废除的。湖广总督张之洞与两江总督刘坤一选择的是渐进的变通方式,张之洞首先提出十年内逐步废止科举制度;而袁世凯、端方等人提出立即彻底废除科举。其实,早在1905年废除科举之前,科举制已进行过一些改革,考的内容已经由八股改为策论了,策论牵涉到新学的许多内容。但到了二十世纪,列强紧逼,时间紧迫,改革已经来不及,只有先废除科举,才能兴新学。
科举废除了,如何保证新的吸纳社会精英的制度?没有给出答案。士大夫阶层消失了,社会精英多元化了。部分人就读水师学堂,部分人去经商,还有人去从军、办报、从事文化事业。这种多元化,带来积极的影响,促进了文化和商业的发展;但同时带来了更大的负面作用:国家与精英的制度性联系崩溃了,社会动荡。
南方都市报:这种文官选拔的制度与今天的公务员考核和选取有何不同?
许纪霖:两者的标准不一样,目的也不一样。公务员选拔的是官僚,需要的是工具理性,不要求对政治有个人的理解。而科举制选拔的是政治家。
四书五经所传授的是价值观,考的是考生对经典的理解,必须具备个人见解才能脱颖而出。此外,科举考的是通才而不是专才。虽然很多知识后人看来都是荒谬的,但是能考上去的士人绝大多数都是聪明的。与今天不同的是,科举制还有个人化的东西,判卷与主考官的素养和见识有关,允许有个性存在:所以考生往往都可称作是主考官的学生。但是今天的高考完全都是机械化的,完全去除了个人化的因素,僵硬而死板,考官与考生没有任何关系。
南方都市报:科举制度废除了之后,知识分子何去何从?
许纪霖:精英是否有奔头很重要。科举废除产生了两重断裂:一是知识分子与国家的断裂。北洋政府时期,大家都讨厌政治,因为此时科举已废,政治的上层很多都是军阀劣绅,非精英化了。一是知识分子与社会的断裂。
过往士绅是农村的中坚力量,但科举废除后,农村人都到城里来了,地方上转由土豪劣绅掌权,不再有开明绅士。同时,城市里的精英独立出来,既不从事政治,也不在社会上,而是出现在学校、在传媒。这两者与社会都只是象征性的关系,很隔膜,只能通过舆论来影响社会。精英流落在民间,但民主社会又尚未建立,由此,带来了社会的动荡。
功名的意义对知识分子的吸引力降低,并且,官位很有限,王韬、郑观应等人转而投身做买办、从事工商业、做文化产业,以前的边缘职业在他们的带动下成为正途。接下来,留学放洋也成了一种新功名,“海归”又成了一种很重要的新身份。像蔡元培、蒋梦麟、严复等,都是有新旧两重功名的人。基本上,有科举旧功名的知识分子,知识结构是旧学的好,如蔡元培;海归的知识结构是新学的好,如胡适,虽然他们同样以学贯中西而著称。
南方都市报:清末民初科举废除之后,社会阶层的流动怎么实现?
许纪霖:正如罗志田教授所研究的,科举考试的成本低,因为课本只有四书五经薄薄几册。它对所有人都开放,相对公平:这种考试解决的是社会稳定的问题。科举废除之后,读书、上学堂成本更高,贫寒弟子要通过新学往上走,比通过旧学要难:旧学可以死记,而新学更讲究素质和完整的知识结构。
我把高考制度称为“新科举”,科举制度仍阴魂不散,它解决了人才流动的问题,而不是知识的问题。现在大家都知道应试制度不合理,但它是维持社会稳定的基石,满足了精英的向上流动,这些要求都比知识层面更重要。
高考是一种无奈的制度,是一种“迫不得已的荒谬”,虽然保障了社会的公正,但却是以牺牲知识为代价的。
南方都市报:罗兹曼主编的《中国的现代化》一书曾指出:“1905年是新旧中国的分水岭。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,必须把它(科举废除)看作是比辛亥革命更加重要的转折点。”你同意吗?
许纪霖:从文化史、社会史学的角度而言,这种说法是对的。没有1905年,就没有1911年;没有科举废除,就没有辛亥革命。参加辛亥革命的是新军,接受的是新学,整个革命导向是背叛传统旧制度。如果没有科举的废除,就产生不了这样的力量。
编辑:吕剑